第13章 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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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顺来，你今后再要骨头，还到我那儿去拿，别跟我客气。”阿良面对一直坐着的余顺来说，余顺来的目光从鹰身上转到他身上，他知道阿良要走了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。“过些时候再来瞧你。你也该好好料理一下自己了。”阿良一面说着话一面走远了。余顺来想说一两句挽留的话的，他们几乎还没说什么话，阿良怎么能就走了？他记得以前给阿良的儿子看病那些日子，每天阿良都要留他吃饭，每次吃饭必得喝酒，阿良不胜酒力，喝不上几杯，总趴在桌子上，口齿不清地喊他大哥。他忽然明白，阿良再也不会喊他大哥了，阿良也再不会到这地方来了。也许，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到他屋子里来了。

那天傍晚，余顺来给自己煮了一锅调理身体的药。

他从簸箕里捡了一些晒好的草药加到锅里，不经意碰到了簸箕旁的那棵乌游草。自从那天普泽翻出这根草后，他就随手把它扔在簸箕边。他伸出两个指头捏住它，举到眼前看。它已经非常非常陈旧了，用两个指头一捻，足以让它碎成齑粉。怎么看，也不能把死亡和它联系上。这种不确定性给了他一种冲动，他想要试一下。他想象着，把它连同其他药材一起放进药罐，煮上一个钟头，浓稠的药汁倒在一个碗里，再把碗放到嘴唇边，他会尝到什么样的滋味？他说不出是被这样的想象吓住了还是迷住了，只是怔怔地坐着。夕阳半落，坟地宁静而辉煌。余顺来朝远处鳞次栉比的坟头望望，坟头的素白的茅草轻声细语地微微晃动着，和坟地南侧弄葱翠的小麦地呼应着。正是几十亩蓬勃生长着的小麦地让余顺来下了决心。他把乌游草放回了原来的地方。他不能死，他要活下去，再等等就能看到小麦成熟了。

等小麦成熟！这念头如天启一般，让余顺来霎那之间看清了许多东西。他怎么从没想到过这一点呢。他兴奋得手指微微颤抖着。儿子天成离开时，正是种小麦时候，那他至少应该等到小麦成熟再离开。这是多么合理应当，他却从没想到过！

余顺来变得心平气和了。日子也变得慢腾腾的。他每天就心平气和地慢腾腾地过日子，熬药，做饭，洗衣服，他从没做得这么认真，他从没如此熟稔日子的每一个褶皱。就连穿衣也变了，不再那么一副落魄相。穿得那么落魄给谁看呢？他微笑着想。对鹰也没了过去一段时间的排斥心理，其实鹰从没说过一句话，无论是儿子还是畜生，都是他自说自话罢了。他虽然不能接受鹰到河边吃腐肉，不过也没办法，他已经没钱再给鹰买足够的鲜肉了，他又不愿再到阿良家去。等鹰吃完腐肉回来，身上的气味慢慢散了一些，他就带着鹰往河流上游走。麦田在明亮的冬日下翻起一层一层绿浪，每一层浪花都朝他涌来，无声的，温柔的，到他脚下又神秘地消失掉。他和鹰站在一起，冬日同样地照拂着他们。他心里充满了淡淡的温暖，无论是儿子还是畜生，鹰总是唯一陪伴着他的。他又忽然觉着，其实没人陪伴也没什么，妻子走了，儿子走了也没什么，看看太阳下麦子静静地翻出波浪就足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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