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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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大学时光是在京东艺术学校度过的。那时候，席娟和我是一个宿舍的好友。开学两个礼拜，席娟发现我很害羞，经常趁宿舍没人的时候关掉宿舍门自己用毛巾蘸着脸盆里的水洗澡，却从不去学校澡堂。她说：“都是女生，你还怕她们笑话，况且你长得那么美。你不去她们才笑话呢！”又说：“如果实在怕人笑话，穿上内裤和胸罩也行啊。”

我们一直是亲如姐妹、形影不离的，有约会，有活动，有表演或参赛的机会从来都一起参加。我孩子门的父亲就是我们一起参加活动的时候一起认识的。我们结婚的时候，席娟做了伴娘。后来我们俩同时有了孩子。

席娟唯一的儿子和我的儿子是同年生。虽然我一直觉得只有我的孩子才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帅的孩子，可是，席娟的儿子的确聪明帅气，健康活泼。每当我们两个的孩子走在一块，我总是能分明地感到我的孩子在各方面都比席娟的孩子逊色好多。这让我禁不住内心升起隐隐地嫉妒。

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一年前的一个下午。那天下午，席娟带孩子出门，在一家商场门口，孩子不慎被车撞了。送到医院就成了植物人，虽然肇事方给与很多赔偿，但孩子不能恢复正常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实。遇到这种事情，铁石心肠的季春最先表示放弃。他说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，还是早点让孩子走吧，这样大家也都就早点解脱了。季春要拿掉孩子的人工呼吸器，席娟坚决不让，她跑来找我帮忙说服季春。

那个中午，天下着雨，密而急促的雨点打在落地窗明亮的玻璃上，形成一层类似透明纸板的动态隔膜，让人的视线无法把它穿透。席娟从外面进来，脸上挂满了水珠，湿漉漉的刘海儿紧紧贴在额头上，她把提仔手中的羽翼往衣架上一挂，就直扑到我的肩膀上。我顿时感到浑身凉飕飕的，好像猛然间抱住了一个巨大的冰块。席娟还没开口，就嘤嘤地哭了。我的两个孩子凑过来，看着我们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去玩他们的了。我静静地站在原地，任由她伏在我的肩头尽情哭泣。我知道她的孩子是离不开医院的。我猜测她来我家的目的有两种可能：一种是她来亲自请我去医院，亲自阻拦季春的决定；另一种就有点很难说了，她的孩子可以说未带但系，岁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可能，看她哭得这样伤心，也许……

我不敢让自己继续想下去，只是用双臂不住地抚摸着她瘦弱的脊背，借助肢体的动作告诉她：如果有一天，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亲人都离开了她了，我还会一直守护着她。然而，在这种时候，所有的安慰似乎都无济于事。她哭得非常伤心，哭着哭着，浑身都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。我推开她，轻轻起地问：“亲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你应该尽快告诉嗷嗷？”我用一只手拨开了她站在额前的刘海，掏出纸巾，替她拭脸上的水珠和泪水。

这一刻，端详着她的脸庞，猛然间，我感到她好像变得使我有点不认识了似的，她的印堂中央有了深深法令纹，那双美丽的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，眼窝深得可怕，眼角的皱纹增添了不少，竟然也有了眼袋……可怜的人，才几天不见，她就变成了这枯木般的模样，可以想象自从孩子撞车之后，她经历着多么巨大的折磨和煎熬。

我说：“亲，到底怎么了？你快说啊！”

“我不能是他改变主意，我请求他再给我尽量多的时间，让我再多看看我的孩子，再多再多……”她已经泣不成声了，我也被感染得留下了眼泪。我一边轻轻地给自己擦眼泪一边问：“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？”

“你跟我到医院去，劝他离开，就说你会跟我一起照顾孩子的，请他尽管放心。”她说着就在我的面前跪下，昂着头，双手抓着我的衣襟，像受苦受难的人在哀求一尊神。这样的请求，我不能答应，我还是人吗？我对她说：“你赶紧起来，我这就跟你一起去医院。”我知道她的车就在外边。而她之所以刚才被淋湿，是在下车后从车到我家门口那段短短的路程中。

雨越下越大了，隔着玻璃窗，也能听到雨声像千万匹骏马在怒吼嘶鸣。我看看那高大的落地窗飞溅的雨幕，心里缓缓升起一股英勇上阵，不怕牺牲的勇气。今天，就是雨下得再大，我也要跟席娟跑一程的。

我给两个孩子和保姆简略地叮咛了几句，就跟着席娟匆匆出发了。

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，我们刚到医院，孩子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。是季春把席娟骗了。季春答应等席娟回来的，可是席娟刚离开医院，季春就把孩子的人工呼吸器拿开了，导致了孩子的呼吸迅速停止。

“孩子呢？我的孩子？……”席娟看着病房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荡荡的床位，失声痛哭起来：“天哪，这世界真的是太残酷了。”很显然，她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……

我扑上去，紧紧地抱住了她，一只手慌张地去抚摸她的头，像哄孩子似的。

我原以为席娟的孩子没有了。季春一定会对她好一些。我知道季春是个聪明的男人，他知道那样才是安慰席娟的最有效的办法。因为每一个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，孩子的离去，对做母亲的人而言，是世上最痛苦悲惨的事情。我想他们最好是尽快计划再生一个孩子，以填补席娟心上失去孩子的空缺。